“这就是我们从非洲带回的长雄野生稻。”9月28日，在省政协举办的第四期“委员科学讲堂”的讲台上，云南省多年生稻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、云南大学农学院院长胡凤益举起一株稻株，台下的目光一下子聚拢过来。

“它靠地下茎无性繁殖，像莲藕一样。我们要做的，就是把它不断缩短。只有缩短、聚集，让它既能像栽培稻一样高产密植，又能靠地下茎在土里再生。这是一条艰苦的路，但我们走通了。”讲述中，胡凤益的言语间透着自豪。

千百年来，田野里的水稻遵循着“一岁一枯荣”的规律。每收一季，耕地、育秧、插秧，全套流程重来一遍。如果水稻也能“种一次、收多年”，这片田野会变成什么样？

带着这个问题，胡凤益以“多年生稻创制”为题，给省政协机关干部，各民主党派省委会、省工商联干部和部分政协委员带来一场专题讲座。

“我国有14亿人，每天要吃掉约70万吨粮、9.8万吨油、192万吨菜、23万吨肉。”他给出一组数字，“支撑这些需求，每天约需180万亩土地产出。还有大量粮食要转化为饲料。粮食供给不能指望国际贸易兜底，饭碗必须端在自己手里。”

那么，谁来种地？

“农村人口在减少，2010年前后，城镇人口第一次超过了乡村人口，这个趋势不可逆。”在他看来，解决人减产增难题的答案是现代农业人，加上机械化、智能化。“农业机械化率从1991年的约23%提升到75%以上，科技贡献率接近七成。无人机作业，已经不是新鲜事。”

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。粮食安全之外，我们还要生态安全。”胡凤益说，近万年来，人类把水稻、玉米、小麦、大豆的多年生野生种，驯化成了一年生栽培种。产量上去了，品质改善了，代价也来了——水土流失、有机质下降、化肥依赖、劳动力投入增加。

能不能有一种农业生产系统，既保粮食安全，又护生态安全？

“关键在地下茎。它是许多植物实现多年生、无性繁殖的关键器官。通过地下茎无性繁殖实现多年生性，种一次、收多年——这就是多年生粮食作物。”

这条路，人类走了一个世纪。

1923年，苏联齐津院士着手驯化中间偃麦草；1976年，美国土地研究所成立，主张减少土壤扰动；1980年，韦斯·杰克逊在著述中系统阐述这条“农业新道路”；2010年，《科学》刊发社论，呼吁重视多年生粮食作物研发……

讲座中，胡凤益从一株稻的生长规律讲起，回顾多年生稻从理论构想到田间育成的创制历程，讲述团队如何破解“一种多收”的关键难题，实现水稻种植方式的变革，并围绕其经济效益、生态效益和社会效益展开分析。

2022年，胡凤益团队历经二十余年攻关的原创性成果“易于耕种的多年生稻”入选全球顶级学术期刊《科学》杂志十大科学突破。产量稳定在每亩约453公斤，与全国平均单产相当；第二季起，每亩直接生产成本降低约47%。有机碳每年每亩上升约64公斤，全氮上升约8公斤；每亩可节约六至十个工，折合600至1000元。

台上讲得深入，台下问得真切。

“怎么在守住粮食安全的同时用好这项新技术？效益之间怎么平衡？”

“技术要因地制宜、本地化。”胡凤益答，“梯田地区我们也建了试验站，探索出了适配的种植方式。产量与效益的矛盾客观存在，不回避，还要继续探索。”

“既然解决了多年生，能不能解决套种？能不能保水、保苗、保根，增加农户收入？”

“蚕豆套种已成功，收后放水即再生；速生叶菜三十天可收。关键是机械化适配，避免投入反超收益。”

“如何发现真正有价值的性状，又如何找到性状背后的科学问题？”

“到生产一线去，到老百姓当中去。当你懂得农作物的习性、它的问题、它的优点，你才可能成为一名育种家，距离成功就不远了。”

一问一答间，知识在传递，共识在凝聚。

“一项重大突破背后，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。”一位农科院科研人员感慨，“这种面向实际、久久为功的精神，对我们做资源研究同样适用。回去后，我要重新审视手头材料的潜在价值，不再只盯着传统指标。”

“今天才真切体会到，一项技术突破背后是几代人的寂寞耕耘。作为委员，今后调研不能只看报表，更要走进试验田、走近科研人，把他们的真问题、真经验转化为建言资政的扎实依据。”一位农业界别的委员表示。

“一粒种子可以改变一个世界，一项技术能够创造一个奇迹。”一株来自非洲的野生稻，经过科研团队的接续攻关、培育改良，成为多年生稻育种的宝贵种质资源，在云南红土地上扎根生长。立足粮食安全与生态安全的时代命题，广大科技工作者以科技赋能农业发展，也为政协委员履职建言、助力高原特色农业发展提供了鲜活的实践样板。

    来源：云南政协报